千里江凌

咸鱼一条 没法翻身

回忆太长,时间是刀(楼诚)

上海的冬天总是带一股子阴阴的潮意,寒冷悄无声息地钻入骨缝,再厚重的衣物也挡不住。阳光是明亮的摆设,裹着冰一样的冬意,这确乎是上海的冬天。

枯黄藏白的草坪,一架梨木摇椅,明楼倚在上头半眯着眼昏昏欲睡,他穿得厚实,膝头盖了羊毛毯子,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,闪烁着亮的银。

他看见不远处有一对老人互相依偎着说些体己的话,许是谈到了什么开心事,他们露出了笑容,笑声破开冬日的宁静,传得很远。这笑声也破开了明楼有些混沌不清的思绪,似有记忆破土而出,于一片荒芜中摇曳生姿。

是了,那笑容自己是在哪见过的。

厚重的心幕被缓缓拉开,一个印象浮上心头——暖融融的黄色灯光,一家人坐在桌旁,透明的高脚杯里盛着盈盈的葡萄酒,柔白的瓷盘里各色菜肴冒着白的热气,浓油赤酱,正是本帮菜的特色。

明台不肯好好坐在椅子上,扭来扭去的扮着鬼脸,非要把人逗笑了才得意洋洋地露出笑脸来,带着少年的天真,讨喜。大姐穿了深紫色的绒质旗袍,伸出食指点着明台的额头骂他顽劣,眼里却分明是带了怜爱的笑意的。

明楼唇角漾出一丁点朦胧的笑,然而那记忆里的笑很快地洇开,像是泡过水的钢笔印迹,深深浅浅地化了模糊。他茫然地睁开眼,好像很无措。也许是睡意困住了他,他想坐起来,却只是艰难地动了一动,太阳蒙住他的眼睛,天空倒映在他的眼里也不清楚,似乎是因为太远,又好像很低很低地压下来,要让他也融进这蓝得透明的天。

这景色,又像是在哪里见过的。

“湖畔旁,树林边。以后我就要住在这样的地方,你们啊,谁都不准跟来。”

那是他自己的声音,他的身边站着的,一个年轻的男人。拿着画笔,身姿挺拔如霜剑刚硬,眼神却清澈如水波暗藏不易察觉的温柔。他露出一个笑来看向自己,声音清亮,像一朵云悄悄地化进蓝天,然后在心头落一场温柔的雨

“连我也不行?”

“连你也不行。”

一语成谶。

明楼裹紧了身上的大衣,眼角湿凉。是起风了,他徒劳地伸出手,却抓不住记忆里那个年轻男人离去的身影,甚至连那一个名字,他也记不起来。

“先生,起风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
养老院的护工走过来,将这位年逾八旬的老人扶起来。她是个温柔的女孩,声音清亮也温柔,像一朵云慢慢地,慢慢地化进蓝天里。

明楼怔怔地看着她,又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这是老人独有的眼神,他又一次走向记忆之城。

过年了,上海的人并不多。

两个人徒步在马路边走,安安静静的。而这样的安静,对他们来说,是很奢侈的事情。路上不多的车辆呼啸而过,车灯模糊了远方,光一点一点陨灭,暮色浮动,慢慢聚拢。

谁也没料到烟花会突然在头顶盛开。骤然抬眼,火树银花一朵一朵兜头砸下,那么奢侈的绚烂。

“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,星如雨。”

沉醉于无心的邂逅,幸福的发怔,眼都不眨,连流泪都觉得是浪费。

能在对的时间,心境安然时,和心爱的人手牵手,恰好遇上这难得的美景,该是多么幸福的事。
而人的一生,说的上是幸福的时刻,又多么难得。

“先生,起风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
明楼忽然落了泪,嘴唇动了动,似有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徘徊,他与它相隔不过毫厘,触手可及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那一个名字,终于还是消散开去,唯留那笑声在记忆里,空荡荡地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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